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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大人爱蒙面》小说最新章节,苏九宁珏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丞相大人爱蒙面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金华萌

简介:用纱蒙着脸的,通常有两种人
一种太美,一种太丑—— 万万没想到丞相大人竟是个大龅牙?! 白天道貌岸然,月圆夜变成猫
身上有诅咒,谁见谁倒霉
一睹真容的苏九被吓哭:“我说不看,你非要我看!” 这下好了,嫁给他才能化解
最神秘的“喵”丞相,却偏偏爱上胆小如鼠的她?! 一句话推荐:丞相大人整天蒙着脸,只因他是个大龅牙!

角色:苏九宁珏

丞相大人爱蒙面

《丞相大人爱蒙面》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喵·死生

夏日将将炎热,即便是这夜半更深时,空中亦是带着浓浓的温热气。偶有一阵凉风吹过,方隐约将这份热气散去一些。

城外浅郊,二里亭,苏九坐在亭上,目光迟钝得仰头望着头顶璀璨星空。

今日的月色真美,繁星密布,月色清透,苍穹顶上连一块云朵都无。一眼望去,仿若就能看到了天边。

还记起当初她同宁珏去郊外赏景时,也是这样的夜色。只是当时她能看到宁珏那张风华绝伦的脸,而此时,她却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晓。

苏九蹲在亭子角落,双手环抱着腿部,明明这么炎热的温度,她也不觉得热,反倒浑身都发着冷,冷得她的腿都打着哆嗦。

此时已丑时一刻。快了,真的快了……苏九在心中反复给额自己打气,生怕没等到宁珏,自己先出了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得传来了一阵动静。苏九瞬间站起身来,目光凛冽得望着前方,果然,就见远处几道身影正慢慢朝着二里亭而来。

等走得再近些,苏九终于看清了些。只见来人模样清秀,一袭黑衣,暗卫打扮,肩上尚扛着一人。

等到这暗卫走到了二里亭前时,时间不多不少,整好丑时三刻。

苏九对着这暗卫冷笑了笑:“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宁珏要出事的时候,他身侧连一个护他周全的人都没有。”

这暗卫微微低下头去,避开苏九尖锐的视线,只低声道:“人我已带到,苏姑娘请自便。”说罢,他弯腰,将宁珏轻轻放置在亭内,便要转身离开。

苏九急忙上前一步,对他背影喊道:“慢着!不离,我只需要一个理由,告诉我你为何要背叛宁珏,是因为莫如是的威胁吗?”

不离脚步又是一滞,背影亦是僵硬。直到许久,他才道:“是宁相将我遣散出府的……在他命我将宁府所有财产移至你的名下,当做对你的下聘之礼后。”

苏九浑身一震,脑中又不由自主回想起当初宁珏交给自己那枚‘赠予爱妻’的玉佩时的情景。

不离又说:“我本已是自由身,我投靠莫国师,是我的自愿。并没有受到谁的胁迫。”他又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分外低哑,“莫国师他是个好人。苏姑娘你不知道,当初我进宁相府,是为了赚银子养我的未婚妻。她得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银子看病。”

“不过她还是去了……呵呵,就因为我要出远门完成一次任务,所以,所以连她的最后一面,我也没有见到。”不离眼眶隐约泛红,唇角却又微微翘起,欢欣道,“可是莫国师会术法,他说,只要我愿意跟着他,就能让我的未婚妻重新回到我身边。”

“现在她已经回来了,”不离清秀的脸颊上尽是希翼的光,“苏姑娘,其实,我没什么大志向,只要她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月色凄清。苏九定定得望着不离的脸颊,只觉鼻子泛酸,如鲠在喉。

她怎么可能告诉他,那未婚妻不过是易容改造的呢。

她又为什么要揭穿他,揭穿他的自欺欺人呢。

苏九不忍再看不离清透的目光,快速别开眼去,低头去看满身是血的宁珏。她努力忽略宁珏满脸的血迹,伸手去探向宁珏的鼻息。幸好……苏九总算送出一口气来。嘴中则又对不离道:“待我同莫国师道声谢,就说苏九谢他饶命之恩。”

不离轻轻‘嗯’了声。他看着苏九手脚慌乱的模样,再次踯躅:“苏姑娘,需要帮忙吗……”

苏九一边拿出手帕清洗宁珏脸颊上的血迹,一边道,“我已雇了马车,就在附近。或许你可以帮我搭把手,把宁珏移到马车上去。”

不离赶忙应是,一边重新将宁珏扛在肩,一边道:“苏姑娘莫太过担心。方才我已偷偷给宁相吃了保心丸,可护住他心脉。你带着宁相赶快走罢,若是莫国师突然改了心意,可就麻烦了……”

“好!”苏九跟在不离身后,沉声应道。

马车甚大,是苏九花了重金买的。

从一开始她就料到,莫如是既然能答应自己饶宁珏一命,那就代表着,宁珏会生不如死。

可,她宁可宁珏生不如死,也不想莫如是给他一刀了解个痛快!

生不如死,至少还有命在。有命在,她就有办法将他慢慢医治妥当,哪怕花再多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苏九转身,从早早在马车上备下的水袋里,倒出些水来浸湿自己的帕子,这才用湿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宁珏脸上的血迹。她拿下宁珏脸上蒙脸的巾帕,又脱了宁珏身上被血染红的衣裳,帮他重新换上干净的。

整理完毕后,苏九这才开始检查宁珏的伤势。她并不会搭脉,便只有粗粗翻过他的嘴舌眼。

宁珏的嘴中血腥味依旧,只是吐了这许多的血,想来应是中了齐毒。苏九又去翻宁珏的双眼,可……可不过一眼,苏九便如触电般收了手!

苏九心底猛得掠过一阵生疼,疼得她脸色煞白!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开宁珏的眼睛,却见,却见宁珏的瞳孔一片青灰色,连瞳孔都已消失不见……

不,不会的!苏九浑身如置极北寒地,一股寒气瞬间掠过她的四肢百骸,眼泪早已毫无预警得涌出了眼眶。她颤抖着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一边紧紧将昏迷的宁珏抱在怀中。

“不,不会的,宁珏,你的眼睛那么漂亮,那么迷人,怎么、怎么可能失明呢……不会的,宁珏,你、你一定会好的,一定!”苏九一手紧紧将他搂在怀中,一手抚摸着他的脑袋,仿若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宁珏闭着眼的模样瞧上去平稳又俊俏,仿若只是在轻轻浅眠。——他明明是这般胸有成竹斜睨苍生的男子,怎可能变成一个瞎子?

苏九越来越害怕,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般洒脱的男子,竟会变成这种模样……

窗外的天色依旧迷蒙,夜空已经慢慢退去,璀璨的星辰也已慢慢变薄,最终消失在了天际里。东边方向厚重的云朵后,依稀泛起了鱼肚白。

苏九收回手,放下马车窗帘。她深呼吸一口,对着宁珏坚定道:“宁珏,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便会同你一齐走下去……不管什么代价,我都会将你恢复身体,真的,你信我!”

说罢,苏九弯身出了车厢。她坐在马车前,目光如炬望着被晨雾弥漫的正前方,终是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离国都最近的城池乃平城与邺城,平城繁华,来往商贾官员甚多,只怕不甚安全。邺城虽不甚富庶,却分外平稳。她可先去邺城盘下一座小院,先让宁珏在邺城将养一段时间的身体,再另做打算。

主意打定,苏九驾着马车直奔邺城。

赶车路上虽枯燥,可时辰却过得极快。等到苏九终于感到腹中饥肠辘辘时,已是下午未时。头顶的太阳已渐渐西斜,尽管日头依旧毒辣。

苏九将马车停在一处小树林内,这才重新钻进马车内,想喝口水吃块干饼,再顺便喂些清水给宁珏喝下。

可,等到苏九钻进马车内时,却……却见此时的宁珏,脸色惨白,头顶竟冒出了先前他给她看过几眼的猫耳朵……苏九一惊,赶忙俯身,将宁珏的身子小心翼翼得翻了个身!

果不其然,宁珏身后的猫尾亦是冒了出来,只是不同于先前的流光溢彩,此时他的猫尾正恹恹然的蜷缩着,白色的猫毛也已失去了光泽,似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黑雾气。

苏九分外心疼得伸手抚摸过他的猫尾巴,又将它轻轻搁置在宁珏身侧,这才小心翼翼得从马车暗格里拿出水和干粮,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慢慢啃食。

干粮很硬,苏九也未察觉。她只静静望着宁珏,一边干硬啃着,只是啃着啃着,她便又留了泪来。

她赶忙将脸颊上的眼泪擦拭干净,拿过水袋就着喝了几口,又走到宁珏身侧,将一口水含在嘴中,对着宁珏的嘴唇,慢慢将水渡了过去。

如是重复几许,苏九这才将水袋放置妥当,重新赶路。

赶车途中,转眼之间,日月已交替几许,苏九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等到了邺城城门之下,已是四日之后。

苏九在邺城内一条分外僻静的小巷内,租了一个分外清幽的小院。院子不算大,却也算是五脏俱全。自带的这方前院内,还种着几棵分外雅致的杏树。

苏九将宁珏从头到脚都裹得分外严实,又托房东搭把手,将宁珏合力抱入房中。

只是此后,房东看向苏九的眼神中便多了一丝同情与怜悯。

苏九佯装未视,对他笑道:“不知房东可知邺城内最好的大夫是哪一家?我家相公生了重病,需找个大夫好好医治一番哩。”

房东赶忙道:“苏姑娘问我可算问对人了。整个邺城最好的大夫莫过于东二街的华大夫。你且等着,不如我去唤来,你就在此照料小相公罢。”

这房东这般热情,苏九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对房东连连道了谢,又偷偷塞给她一些碎银子以作报酬。房东这便更加卖力得跑远了。

只是宁珏此时已暴露了猫耳和猫尾,也不知大夫会不会看出端倪来。苏九一边焦急,一边将宁珏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一些。旋即才跑去厨房,熬了些许的热水。

房东的速度极快,不出一刻便带着人回来了。只是苏九望见跟在房东身侧的这个男子,不由一愣。

这男子目测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分外年轻,面容亦是姣好,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皮肤白皙,身着一袭桃粉长衫,愈衬此人样貌出众。瞧上去不像是救人的大夫,反倒像是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

房东将人待到后,便走了,只留苏九和这人大眼对小眼。

苏九不由自主得皱了皱眉,却还是迎了上去,对着这人作了个揖,道:“这位莫不是就是华大夫?”

这位华大夫亦上下打量着苏九片刻,方眯着那双丹凤眼睛,笑得很是开心:“这位小娘子虽说面皮生得一般,气质倒是顶好的。不错不错。”

“……”苏九努力忽略心底涌起的抵触,伸手对着屋内一摆,“我家夫君就在里屋,还请华大夫快些帮我夫君瞧瞧病情。”

华大夫感慨道:“伉俪情深,实在是让华某感动啊。”一边说着,华大夫一边抬脚进了屋内,走到床前,“华某最喜欢的便是如你这般情深不相负的小娘子,是个有良心的。不像有些白眼蛇,见人不好了,转眼便跟别的汉子跑远了,啧啧。那些个龌龊真真是让人讨厌的紧。”

苏九呵呵干笑两声,当做应付。

“小娘子放心,这世间,还真没有我华某治不好的病。”华大夫一边分外**得捋了把沿着肩膀飘下的长发,一边将随身带来的方箱打开,于是瞬间就露出了一排排的医用工具。

苏九站在华大夫身侧,心急如焚,生怕这大夫诊断出了什么不好的结果,她当真已没有更多的勇气去背负打击了。

“咦,你家相公为何要用巾帕蒙脸呢?”华大夫对着宁珏左看右看,分外好奇。

苏九赶忙道:“我家相公长得不甚好,怕吓着你。”

“原来如此。”华大夫不疾不徐得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将手搭在了宁珏的手腕上,嘴中又道:“来来来,待本神医把脉一番,再来同你这小娘子好好交代……病……情……”

这大夫说话的声音轻了下去。

这张俊俏的风流脸颊上,亦是僵硬起来。

特别是那双丹凤眸子,此时更是闪过震惊与尴尬。

苏九见他如此,愈加着急了,赶忙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颤声问道:“究竟怎么了?你快告诉我,他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华大夫却不说话了。他沉着脸收回手来,再看向苏九时,眼神中已明显带上了质问与肃意,哪里还有先前的不正经。他皱眉道:“你相公是不是吃了什么毒药?”

苏九脸色一变:“毒?”

他的口气愈严肃:“浑身筋脉尽段,五脏六腑皆损,且,眼部亦受到了重创。”

苏九的脸色从青转白,终是控制不住,一下子跌坐在了床上,宛若失了魂。

华大夫道:“病,我能治;可毒,我却是解不了。筋脉断了,我可将他重新连上,五脏六腑受损,亦可用药物慢慢调理。可这双眼睛,却是废了。”

直到许久,苏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哑声道:“所以,所以就算他醒来,也、也……”

“也是个废人。”华大夫将她的话接了下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且重新连接的筋脉及脆弱,他此一生,都不能再操劳做事。就连下地走路,也至少需等三年之后。”

一道又一道的重创向她压来,压得苏九眼前泛黑。她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仿若这是她最后的支撑。

华大夫见苏九这般失魂模样,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他叹口气,道:“罢了,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我自认医术虽不及出神入化的地步,可也算有些造诣。先看我的能挽救几分再说罢。”

闻言,苏九双眼再次发出希望的光,定定看着他:“求您!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夫君的病!”

“自然,自然。我自然会尽力而为。”华大夫眯了眯他的眼睛,语气又恢复了吊儿郎当,“不过,你看我们学医的,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那么多名贵的花草,你也是知道的,如今炎炎夏季,气温这般高涨,即便是古时圣人,亦有其难言之隐,更何况是……”

苏九已径直从腰间掏出一袋荷包来,扔到他手中:“这是第一笔诊金。华大夫尽管医治即可,银子我有的是,只要华大夫用点心,银子,不是问题。”

华大夫赶忙将这袋荷包揣在胸前,脸上笑得宛若一朵牡丹花:“好好好,这位小娘子出手阔绰,果真不是那些个白眼蛇能比。还是小娘子这般的巾帼有魄力,本大夫委实对你很欣赏……”

“你可以去开药方了。”苏九直接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一刻钟后,我要看到你对我夫君做出的治疗方案,华大夫,莫要叫我失望。”

华大夫瞬间背着方箱,出门,走远。

此人虽说瞧上去有些不正经,可办事手段却甚是靠谱。

一刻钟后,此人已拿着几副药和一张写满字的宣纸重新上门来。他将药材交给苏九,让苏九熬成汤,一边在身侧,对苏九不断解说着自己确定下的治疗方案。

苏九虽是外行,可也对此人的治疗步骤分外满意。

好不容易将汤汁熬好,苏九将药给宁珏喂下,这才终于略松了一口气。

华大夫又将苏九赶出门去,抱着一大卷的除夕银针,想给宁珏做针灸。苏九正待出门,可突然间便意识到宁珏此时身上还有猫耳和猫尾,于是正待迈出去的步子瞬间又收了回来。

她转了转眼,干脆重新站在华大夫身侧,对他道:“我能在一旁观看吗?”

华大夫睁大了嘴巴。可随即又释然,只是看向苏九的眼神里多了一抹赞赏:“小娘子果然与那些个白眼蛇不同,竟罔顾古训,担心夫婿如此,这般不拘小节有胆识的女子实在是少见,华某佩服,佩服。”

苏九抹了把脸,决定无视这人的屁话。只沉默站在一旁,静静凝望着这人的下针手法。

所幸的是,此人并未脱了宁珏头上的帽冠,亦未曾将宁珏身上紧裹的袍子抽出,只是将袍子打开,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将一枚枚银针慢慢插入宁珏身体各个穴位,不出稍时,银针便插满了宁珏全身。

可,就在苏九打算松口气时,华大夫却又起身,向着宁珏的帽子伸出手去。

苏九下意识喊道:“你做什么?”

声音之急促,让他生生吓了一跳。

华大夫像打量神经病一样看着她:“脑首,乃身体之根源。脑袋上重要穴位甚多,我自然是要实施针灸之术了。”

苏九哑口无言,只是依旧睁大双眼,依旧如临大敌般看着他。

华大夫分外好奇:“难道你家相公不但长相丑陋,需用巾帕捂脸,还是个秃头的?”

“……”苏九抽了抽嘴角。

华大夫看向苏九的眼神便多了丝同情和敬佩:“小娘子竟能如此死心塌地对待自家貌丑又秃顶的相公,着实是让人感动。”

“……”苏九愈加无语。

“小娘子且放心,就算你家相公是秃头,我也不会笑话于你家相公。”华大夫道,“医者父母心,我怎会去笑话一个秃头貌丑得重病之人,你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不是,华大夫,你听我说……”

可惜,不等苏九将话说完,华大夫已径直伸出了手,将宁珏头顶的帽子给取了下来。

三千青丝瞬间散开,宛若倾斜而下的瀑布。

可这瀑布之中,那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猫耳朵,宛若万黑丛中两点白,怎么看怎么夺目。

瞬时之间,苏九和华大夫,全都沉默了。

华大夫紧紧盯着宁珏的猫耳朵,许久,才伸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语毕,又侧头看向苏九,“你看得到吗?你看的到你家相公的头上,有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吗?”

“……”苏九倍感头痛得一抚额,“你听我解释……”

“哦,原来不是我的幻觉。”华大夫脚步哆嗦得向后退去,“我、我虽是医者父母心,可可可,可也实在是不想有长得猫耳朵的儿子……小娘子,先容我喝杯茶,压压惊……”

苏九咬牙,一把拽住华大夫的衣袖,冷声道:“针灸才进行了一半,你就想走?姓华的,你若不想死,就乖乖得回来继续治疗,否则信不信我现在就着笔一封给京都国师,让国师赐你一个死罪?”

“什么?你竟还和朝廷有关联?”华大夫愈加吃惊,看着苏九的眼神已带上了一层骇意。

“你说呢?”苏九压低眉,冷笑看着他。

华大夫抹了把脸,赔笑着重新走回床前,双眼乱瞟得赔笑道:“啊,其实我什么都没到,来来来,继续,继续。”他一边哆嗦着手,一边握着针,向着宁珏的脑袋而去。

苏九轻笑道:“你的手再抖下去,我就让你兜着走哦。”

“……”华大夫瞬间收回手,深呼吸,继续凝神做针灸。

等到一轮针灸完毕,窗外的天色已是近黄昏。

华大夫收了银针,正待出门,苏九又叫住了他。

就在华大夫战战兢兢看向她时,下一刻,苏九已对着他重重跪了下去。

“家夫之事,还请华大夫保密。”她仰头,定定望着他,双眼已是绯红一片,“只要华大夫帮我医治好家夫的病,你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华大夫望着苏九,眼神闪烁不定。

苏九对着他又重重磕了个头:“我和我夫君,皆是平常百姓。什么国不国师的,都是方才情急之下,诳你的。”

“这……”华大夫皱了皱眉。

“我夫君虽异于常人,可也仅限于外形。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少时,他在家中吃错了药,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华大夫你无需害怕他。”苏九又道。

华大夫点点头,虽说眼中依旧带着怀疑,可嘴中语气已好了许多:“原来如此。”他将苏九扶起,想了想,终是道,“罢了。到底是医者父母心。就算儿子长得奇怪了点,那好歹也是个儿子……”

“……”虽然这个比喻有些奇葩,但,只要他开心就好。

苏九见他已卸了些许防备,心中总算落了块大石。她与华大夫又说了几句,方才放他离开。

而接下去数日,华大夫日日到苏九家中来帮宁珏治病。混的久了,苏九和他也渐渐熟络起来,才知道原来他全名华云之,祖上世代为医,医术乃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他分外聪慧,自小便开始看医书,所以有几分造诣。

华云之为宁珏做针灸,泡药澡,亲自煎药,分外上心。苏九见他如此,便有些不好意思。某日,她见华云之为宁珏熬药时,烫出了衣裳的一个破洞,便想着要重新给他买套衣裳,以作补偿。

苏九亲自去了裁缝店,特意为他选了一个及其**的淡紫色锦布,又选了分外适合他的衣裳款式。另外又为宁珏挑了几个气质清爽的布料,一并吩咐给了裁缝掌柜,这才满意离去。

七日后,苏九去将衣服取回家,将那件及骚包的衣裳递给正在帮宁珏修改药方的华云之。怎料,华云之望着这件衣裳时的模样,分外精彩。

有感动、震惊、意外……这些苏九都能理解,可苏九分外不能理解为何他的眼中,竟会出现一抹害羞?

苏九伸手在华大夫眼前扬了扬:“药方修改得如何了?”

华云之这才回过神来,痞痞笑道:“自然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这我便放心了。”苏九松了口气,“只是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为何我夫君还未转醒?”

“唔,五脏六腑的损伤正在慢慢复原。”华云之道,“想来再过几日,他就可转醒。”顿了顿,华云之的脸色泛着分外诡异的红,他微别开脸去,忸怩道,“那个,衣服我甚是喜欢,明、明日就穿上。”

“你就喜欢就好。”苏九随口应了句,这便坐下身来,仔细打量着华云之为宁珏新修改的这份药方。

虽然她看不大懂,却也知道华云之在药方上新添上的这几味药方,乃是促进伤口痊愈的。

苏九放下药方,又与华云之说了几句,华云之这便握着苏九送他的衣裳,走了。苏九则转身进了里屋,坐在床边,静静得打量他。

这几日他已瘦削了不少,双眼已凹陷了进去,脸颊亦是透着不正常的白。苏九轻轻执起他的手,握在手心,不断用指腹磨磋着他的手掌心。

她对他轻声道:“宁珏,我希望你快些醒过来,可,可我又不希望你快些醒过来……”

“如果你知道自己筋脉尽断,双眼废了,不能下地走路,不能再视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或坐着,”苏九咬着嘴唇,浑身颤抖,“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了。”

“或许你会怪我,怪我为什么要去求莫如是,强行留下你的性命,让你这般没有尊严得活下来。”苏九哽咽,“可,可就算让我再选一此,我还是会这么做,宁珏,就算你没有尊严得活着,我也要留你在这个世界上……”

“让我做你的腿,让我做你的眼睛,你要做什么,我都能陪你一起。”苏九俯下身去,紧紧抱住宁珏的身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你会厌恶我。”

苏九俯着身体,所以并没有看到,宁珏微颤抖的眼睫,亦没有看到,宁珏微微颤动的手指。片刻,她重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得再看了眼依旧沉睡的宁珏,终是起身,慢慢离开。

第二日,华云之果真穿上了苏九为他专门定制的衣裳,风情万种得背着那只方箱来到了苏九院中。

彼时间,苏九正在为宁珏熬药。听到门口脚步声,苏九放眼望去,就见一道分外骚包的身影撞进了眼帘之中。

这件淡紫衣裳果真分外合适他,这颜色与他的肤色分外相衬,连带着他的身姿都飘逸起来。

苏九弯了弯眼,笑道:“这件衣服倒是极衬你的气质。”

华云之昂了昂匀润的下巴,得意道:“自然,自然。这可是小娘子亲自挑的样式,自然是分外衬我。”

苏九无奈摇了摇头,继续熬药。远处的华云之则入了门来,将手中物什放到了院中石桌上,又对苏九道:“你来邺城这许多日,都不曾吃过邺城的特色点心。今日我特意去了西城,将远近有名的芙蓉糕和蜜藕戏荷买了来。”他一边走到苏九身前,一边从苏九手中接过扇风的扇子,道,“药由我来熬,你去趁热吃些。”

苏九也不客气,便将蒲扇递给了他,自己则走到石桌前,握着木箸吃着。

华云之说的不错,这几道小吃不愧是邺城一绝,果真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分外好吃。苏九满足得眯上了眼去:“唔,待我夫君醒了,定也要让他尝上一尝。”

华云之握着蒲扇的手一滞,眼睛亦闪了闪。他笑道:“对了,小娘子,你与你夫君成亲几载了?为何膝下无子?”

苏九垂下眼来,握着木箸的手亦慢慢低了下去。片刻,她才干笑两声,道:“说来话长。我与我家夫君,尚未来得及拜堂成亲,家中便出了事。家道中落后,我带着我夫君来此,想先将他的病瞧好了,再走一步看一步……”

怎料,苏九的话未来得及落下,华云之已是脸上泛光得冲到了苏九身前来。他紧紧握住苏九的肩膀,双眼亮晶晶得看着她:“你是说你同你相公,还未成亲?”

苏九皱了皱眉,瞬间甩掉华云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已夹上了几分不开心:“我同他的婚事乃是早早就定下了的,只是未来得及拜堂罢了。”

华云之道:“既未拜堂,怎是夫妻?你同他尚未拜堂,便不可将他唤作夫君,此乃古训……”

“什么古训现训。”苏九彻底不开心了,微怒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同他拜堂也是早晚之事,只待他醒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华云之一愣,旋即沉默。

见他如此,苏九自知大抵是说了重话,当即口吻缓和道:“云之,我于他之间,用情甚深,是一齐经历过生死劫的,我早已将他当作我的夫婿了。”

“可他相貌丑陋不说,如今生了重病,筋脉尽断,双眼失明,”华云之分外不能理解得看着苏九,皱眉道,“即便他醒了,也不过是个废人。你为何要对他这般执着呢?即便你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可如今你为了他这般精心照料,为他调理身体,已经算是对得起他。”

苏九彻底愤然:“姓华的,我不准你这样说他!”

华云之脸色亦不好,他微微撇开头去,分外高傲得昂起了脑袋,仿若也在生气。

“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苏九越想越狐疑,不禁上上下下打量着华云之,“现在,你是在劝我抛弃我的夫君吗?可你前些日子明明同我说,你最讨厌那些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白眼蛇,为何现在反倒这样劝我?”

华云之轻哼一声,嗫嗫道:“我倒希望你成为那种白眼蛇呢。”

“什么?”

“你真要知道?”华云之终于正视着她,“我身边有众多追求我的女子,可她们不是为了我的相貌,便是为了我府上的财产。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竟能对一个貌丑之人不离不弃,反倒悉心照料的。苏九,你是我见过的人中,唯一的一个。虽然你样貌不甚出众,却也自有一种魅力。你能注意到我在煎药时,被烛火烫伤的衣裳,还能去帮我做一件,补偿给我,这就说明你眼中并不是没有我。苏九,我说得可对否?”

苏九瞬间脸色复杂,她不敢置信得望着华云之:“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没错,我对你有些动了心了,苏九。”华云之退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一本正经得看着她,目光灼灼。

苏九快速抹了一把脸,深呼吸一口才严肃道:“可我其实骗了你。我家相公蒙着脸,并非因为貌丑,而是因为,他太过标致。我之所以对我相公这般死心塌地,更是因为他长相标志,我对他已是深深得着了迷,所以才会离不开他。就算他以后是个废人,我也不想离开他。”

“哦?是吗?”华云之依旧正视着她,“可是实在不巧,前几日我趁你不在时,曾偷偷掀开你夫君的面纱。”

苏九脸色一变。

“不得不说,你这夫君的脸,的确长得不错。”华云之嗤笑一声,目光却愈加灼灼如火,“可你家相公偏偏长着对龅牙。呵呵,再美的脸,也挽救不了他的牙。光论脸,我的确比不上你夫君俊美。可我五官整齐,牙口又好,综合而言,说上一句‘胜你丈夫一筹’,应该不为过吧?”

“……”看着华云之一本正经的脸,苏九只觉头疼欲裂。她分外不清楚,为何自己要和华云之讨论长相和牙口这种蠢话题。

多说无益,正逢厨房熬制着的中药已开,苏九干脆一溜烟跑回了厨房,拿出碗来盛满汤药,旋即握着碗,走向里屋,完全不想在和华云之说下去。

华云之见她如此,干脆胸有成竹得对着苏九道:“我不会输的,苏九,你定也会慢慢喜欢上我。”说罢,华云之转身,已是走了。

苏九冷嗤一声,在心中咒骂了句‘无药可救’,便走进了里屋去。

屋内依旧沉寂一片,苏九若往常般将药碗先放在屋内桌子上,对着药吹上许久,待到药汤变成微微温热后,这才又捧着碗,走到了宁珏床边。

可,苏九不过抬眼看了一眼,便已被满溢的泪迷了眼。

只见床上,宁珏正睁着一双失了光彩的迷蒙眼睛,静静得躺着,沉默又安静。

苏九咬着唇,颤抖着叫他:“宁珏……”

宁珏似才回过神般,微微侧着脑袋看向苏九这边来。他的双眼微眯,恍若从前。可苏九知道,他看不到她,他看不到这个世界,更看不到一丝的光线。

宁珏道:“是你救了我,谢谢。”他的声音中夹着微微笑意,就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更多的却是疏离与客气,让苏九的心难以遏制得疼了疼。

苏九垂下眼去,片刻,方又抬起头来,努力不让宁珏察觉出自己语气中的哽咽,轻声道:“先把药喝了吧,宁珏。”

她走到床前,将宁珏往自己怀中带,一边舀起一勺汤药,慢慢送到宁珏嘴边。

宁珏却未张嘴。

苏九轻轻吸了口气,方小声提醒:“来,张开嘴。”

宁珏依旧未曾张嘴。他背靠在苏九胸前,片刻后,才柔柔道:“小九儿,你在哭。”

“……”苏九将这勺汤药重新扔回碗中,这才腾出一手来,紧紧闭住自己的嘴巴!是的,她在哭,她在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让宁珏察觉到自己的脆弱,以免让他更痛苦。

可是,她憋不住了,真的憋不住了。

苏九转着绯红的双眼望向天花板,想要收回一些不断往外涌的眼泪,可惜,收效甚微。

“你的胸腔在颤抖,空中也有一丝咸味儿呢。”宁珏柔软的声音继续响起,“小九儿莫再难过了。虽然我成了废人,可我还能感受到你的心情。”

“好……好,我不哭,我、我不难过。”苏九哑着声音将这句话从嗓子中挤出,一边继续握起药碗中的勺子,重新舀起一勺来,送到宁珏嘴边。

宁珏这次分外配合,苏九送一勺,他便喝一勺,连一声苦都不曾喊。

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喝下,苏九重新将宁珏的身体轻移到床上,躺好,旋即快速站起身来道:“这药很苦罢,我去给你弄些冰糖来。呵,这冰糖我早就备下了,就是怕你醒了之后,喝药会苦。哪里知道、哪里知道你现在才醒……呵呵,不过能醒就好,宁珏,我要求的也只有这些,只要你能醒,就已经很好了……”苏九不断得碎碎念着,嗓音依旧带着哭泣过后残留的鼻音。

她说着,宁珏便静静听着,乖巧得不像话。

苏九将先前买来放在屋内木柜中的冰糖拿出,重新走到宁珏身侧,将一颗糖轻轻塞入宁珏嘴中,便赶忙道:“怎么样,是不是苦味儿散了很多?”

宁珏弯了弯眼,以示心情愉悦。

苏九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宁珏光洁的额头,又抚过宁珏饱满的嘴唇,最后,将宁珏用于伪装的两颗大龅牙轻轻摘下,这才道:“宁珏,你别担心,不管要我付出多少,我都会将你的病治好。至于你的眼睛,我也会有办法,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抓住宁珏毫无力道的、柔软的手掌。

宁珏努力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才笑道:“方才,在门口同你说话的男子是谁?”

苏九赶忙道:“华云之是这段时日帮你看病的大夫。他虽有时爱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可医术倒是挺好,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料理你的身体。”

“原来如此。”宁珏的声音低了下去,双眼亦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雾朦的瞳孔。

苏九将宁珏的手重新放入被中,又将他理好了被子,这才握着空碗出了门来。

虽然宁珏的心情看上去很低落,可至少他已转醒了。

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麽。

苏九不断得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努力让自己往乐观的方向着想。

而苏九却不曾料到,华云之自从上次走人之后,竟就一连五日未曾出现。幸得苏九先前为宁珏抓来的药剂足够支撑六日时间,否则她便该独自撇下宁珏,出门寻他了。

等苏九又为宁珏喝了药,服侍他睡下午觉后,苏九轻轻将屋门合上,打算去厨房刷碗。

怎料还不等苏九走入厨房,就听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了来。

苏九下意思望去,只见华云之已站在了门口,手中,还拖着一辆奇怪的双轮座车,木制的。

“这是什么?”苏九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

“唔,不然你当我这几日消失,是为了什么?”华云之分外鄙视得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兴奋道,“这几日我可是去了木匠那,和木匠沟通去了。你看这辆轮椅,这可是我连夜催着木匠制出来的!”语毕,他扬了扬脖子,分外得意。

苏九睁大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这轮椅,一边好奇道:“莫非是给我家相公的?”

“自然是给你家相公的。”华云之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轮椅上,又对苏九道,“来,你从背后推我。”

苏九应言走上前,握住轮椅后头的木竿,推着这椅子向前而去,轮椅下的两只轮子立即滚动起来,分外有用。

“我可以让我家夫君出门晒太阳了!”苏九越来越兴奋,眼中更是爆发出明亮的光来。

华云之从轮椅上下来,弯着脑袋笑吟吟得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宠溺,真是让苏九不由自主得……一阵恶寒!苏九防备得后退一步,一边伸手抚了抚手上竖起的鸡皮疙瘩,道:“华云之,你放心,这些诊金,我定会如数给你,绝不会少你一分一厘。”

“可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华云之皱了皱眉,“有了这轮椅,以后即便只有他一人,行动也能方便许多,这样,他对你的倚靠,也能减弱很多。苏九,你还不明白吗?”

苏九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气,可等她一对到华云之的视线,心中的怒气便再次不打一处来。她愤然道:“华云之,你这个二逼!你说了我对我家相公一心一意绝无二心,我苏九此生非宁珏不嫁,你若再对我这般纠缠,就莫怪我换个大夫了!”

华云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瞧上去有些滑稽。凝神片刻,他终是舒展眉头,笑道:“整个邺城,我的医术若是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苏九,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若要我继续医治他的病,除非你嫁给我。否则,我便不会再继续医治。嘿,苏九小娘子,你且好好考虑清楚,莫要让我失望。”

苏九亦是笑了,怒极反笑:“好啊,不错,果然不错。偌大天下,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能治我夫君的病的。你不治,自然有别人能治。华云之,就当我看错了你,你给我滚出去!”

语毕,苏九怒气冲冲得转身,回房,将房门摔得噼啪作响。徒留华云之一人,呆立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等苏九进了屋,才发现宁珏早已被他两之间的对话所惊醒。她默了默,轻轻走到宁珏身侧,赔笑着轻声道:“你都听到啦?呵呵,那个逗逼,你千万不要当真,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可,不等苏九说完,宁珏已睁着那双灰黑的眼睛,对她道:“小九儿,你同他成亲罢,如何?”

苏九愣怔片刻,方伸手揉了揉耳珠,再次笑道:“你、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同他成亲罢,小九儿。”宁珏分外干脆利落得截断她的话,再次重复道,“让他来医治好我的病,好吗?小九儿,就算是我求你。”

宁珏说:“小九儿,我不想当个废人,不想余下的半生都在生不如死中度过。”

宁珏说:“我想,华云之一定有办法医治好我,他的医术确实不错,这几日我的身体已好了许多。”

宁珏还说:“小九儿,就算是为了我,你嫁给他罢,怎么样呢?”

他的嗓音极轻极柔,话语之中还带着不可名状的脆弱,仿若此时伪装的坚强随时都会崩塌。这样的宁珏,就像个敏感又可怜的孩子,哪里还有当初身为宁相时成竹在胸、看低一切的睥睨感。

苏九呆滞得望着他,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道:“呵呵,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离开你,去到华云之身边吗?宁珏,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嫁给你,是因为我身上的这个诅咒!我看到过你的脸,中了你的诅咒,难道你不该对我负责吗?”

“诅咒早已解了。”宁珏轻轻一笑,似自嘲、似无奈,“就在你同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你身上的诅咒便已解了。让中咒的人爱上你,才是这个诅咒的真相。”

苏九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我骗你说婚礼之后,才能解除,不过是想以此来威胁你,让你乖乖听话,同我成亲罢了。”宁珏静静的说着,目光无波,“可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苏九,我已经再也照顾不了你,只会拖累你。你再同我在一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你就要把我推给另外一个人吗?”苏九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失落,乞求道,“宁珏,不要这样对我,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不要践踏我的爱情,好吗?”

“可这份爱情太沉重了。”宁珏闭上眼去,哑声道,“苏九,不值得,你知道吗?”

“值不值得,我心中最清楚。”苏九转身,出了房门,在房门闭合之前,又对他道,“今日我们便离开这里,我要带着你,去寻更好的大夫。”

门闭合而上,苏九开始忙着收拾该打理的行李,想要赶在天黑前将行李整理妥当,如此,她和宁珏便可趁夜离开这里。

很快,日头西斜,苏九总算将所有必备品搬上了马车,唯一觉得麻烦的便是这架轮椅,马车车厢并不足以呈放下这般大的巨物。绕着这架轮椅走了许久,苏九终是叹口气,决定忍痛割爱。

不过好歹也是有些用处。苏九推着轮椅走到房内床前,将宁珏从床上扶起,再一点点得,将他移动至床边。再从床边,将他从脚开始,一点点搬运上轮椅。

宁珏浑身经脉依旧未连接妥,此时依旧是浑身瘫软的模样。宁珏睁着空洞的眼睛,对呼吸声近在咫尺的苏九轻道:“小九儿,委屈了你。”

“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苏九一边佯装开怀得回着,一边用尽力气移动着他的身体,等到好不容易将宁珏移上轮椅,她已是浑身大汗淋漓,身体都已脱了力。

她也不敢大口呼吸,以免让宁珏难过。借故走到屋外拿物什,才敢站在院子内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苏九这才重新进屋,将宁珏摆好双手双脚,又为他带上龅牙,蒙上面纱,这才将他退出屋去,一路推到了马车边上。

正待苏九打算将宁珏托上马车时,就听远处已传来了一道着急的声音:“苏九!你疯了!”

苏九侧头,眯眼望去,才望远处急得跳脚的正是华云之。

不打算理他,苏九兀自弯着身子,在宁珏的耳边轻声道:“我们现在就离开邺城。我先将你搬上马车去,乖。”

宁珏轻轻点了点头。

可,就在苏九咬牙将宁珏往自己身上移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冲撞将苏九撞得踉跄了一步,不过瞬时间,宁珏的身体已重重摔倒在了苏九身侧,苏九甚至还能听见宁珏落地时,身上骨头的错位声!

苏九急红了眼,快速蹲下身,将宁珏翻过身来,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边不断得伸手抚摸着他的身体,颤抖道:“宁珏,宁珏,你有没有哪里痛?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有站稳,害你摔了跤,你哪里疼你告诉我……”

宁珏躺在苏九怀中,依旧漂亮的眉眼温温一笑,若不是那双眼睛已是坏了,这一幕当真可算风情万种。

他想要抬起手,抚摸苏九的脸颊。可惜依旧无法。只得无奈道:“无事,摔个跤罢了,不疼的。”

可苏九已是心疼得眼泪都快落下。却也不敢让宁珏发觉,只好用最愤怒的眼神,狠狠得瞪了冲撞了自己的华云之一眼。

华云之站在边上,愣愣得看着,心中掠过的,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

许久,他才说:“苏九,你对你相公这样温柔,对我却只有客气与疏离。”

“我一直以为,你眼中是有我的……”他凝视着苏九,又说,“可、可原来,是我想多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他呆呆得抬头,望着头顶火烧云正旺的苍穹,“其实我只是很嫉妒你对你相公这般好。我也想有个人对我这般好,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这般好。”

苏九一愣:“你娘亲呢?”

“难产,生我时便走了。“华云之叹口气,漂亮的脸上写满了落寞,“我爹他一心专研医术,自小到大,同我说的话,也只和医术有关,别的,连一句关怀都不曾有过。”

“罢了。你既无心于我,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华云之收回眼来,重新望向苏九时的眼睛,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洒脱。他对她挤挤眉,嘿嘿笑道,“斐国阙城有一天池,传言可治百病、愈千毒。这可是我家祖传医书上写着的,你若是信,不如就去那试试运气。”

苏九瞬间眼前一亮:“当真?”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华云之白了她一眼,“所以是试试运气。”

“……”苏九抽了抽嘴角。

华云之走上前,将宁珏扶起,并与苏九合力将他搬上马车了去。苏九重新坐在马车架上,手中握着马鞭,方侧头对华云之道:“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华云之亦笑,笑得宛若四月的蔷薇般灿烂:“此至一别,后会有期。”

斐国,位于月华之南。

阙城,乃斐国国都,地处斐国中央,乃是最中心之地。

苏九驾着马车,慢慢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见识了广陵的十里群山,明州的烟花三绝,汴州的歌舞升平……等到马车哒哒入了马陵时,已是足足一月之后。

赶车路上,分外枯燥。苏九为了宁珏的身体着想,总舍不得让他太吃吃苦,便日日留宿城镇乡的过往大小客栈,先将他收拾妥当,在解决自己的事。

她为他擦拭身体,为他照料吃喝拉撒,亦为他梳理青丝、整理仪容。

尽管苏九日日对宁珏说着市井上听来的笑话,可宁珏的心思,却依旧一日日沉闷起来。

哪怕宁珏依旧对她温柔说话,对她日日微笑,可苏九就是能分外清晰得感受到,宁珏已越来越变得沉默、孤僻、脆弱。

有时,苏九离开半晌去街道上备些干粮,可等她回来时,宁珏已将一声声的‘小九儿’叫得孤单又绵长,宛若被人遗弃的孩童。直到苏九快速走进屋去,冲到床边将他抱在怀中,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苏九怀中的宁珏,分明正浑身发着抖。

苏九快速擦去尚还眼眶中打着滚的泪花,一边不断轻声哄着宁珏,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呢。

有时天色尚可,苏九便会将宁珏紧搂在怀中,一齐坐在马车前端晒太阳。

太阳很大,晒在宁珏苍白的脸色上,将他的脸晒出了一丝血色。

可偏生此时有人经过,这人尖嘴猴腮,望着苏九和宁珏分外阴阳怪气得说:“切,小白脸儿傍女人。”

宁珏靠在苏九怀中,呼吸瞬间加重。苏九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旋即正待让宁珏莫理这种小人,可宁珏已低声道:“我有些倦了,小九儿,将我移回车内罢。”

行走路上总多舛,好不容易到了马陵,苏九也不敢再多停留,马陵人多,若是再遇到什么人事,她真的会直接崩溃!

苏九驾着马车,在马陵城内选了个僻静又冷清的小客栈,又叫来客栈小二,一齐将浑身包得严实的宁珏从马车上移下,再移入客栈客房内。

可店小二看着宁珏浑身包裹得这般严实,不由皱了皱眉,对苏九道:“这位姑娘,你家公子是不是得了瘟疫,怎么包裹得这般严实?”

苏九瞬间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寒道:“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语毕,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来,扔给他,冷笑道,“不就是要小费吗?拿好了就快滚!”

店小二瞬间接过银子,跑远了。

苏九回了房内,走到宁珏身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哄道:“宁珏,你要吃什么食物?都说马陵零嘴儿丰富,不如我出街去帮你买一些,待出了马陵,便无这等富庶之地了。”

宁珏弯眼轻笑道:“都可,小九儿看着买罢。”顿了顿,又说,“倒是让店家误会,实在是抱歉。”

“你抱什么歉?”小九儿嗔怪道,“是那人不开眼,只认钱不认人的货色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语毕,苏九又俯身亲了亲宁珏的眼睛,这才道:“我先出街买些食物做干粮,你在这乖乖等我回来。”说罢,苏九转身出了房门。

只是正待苏九要走出客栈门时,整好和几个孩童擦肩而过。那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分外吵闹,身边也没个照看他们的成年人。苏九不由皱了皱眉,只求这几个孩子莫要吵到宁珏休息。

苏九出了客栈门,去了马陵城内主街上。放眼望去,入眼尽是玲琅满目的物什,多得让苏九转过眼来。马陵不愧为富庶之地,果真分外繁华,就连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过路人,打扮都比平常城池内的人要雍容富贵些。

只是苏九不敢多做停留,她只匆匆转了两圈,买了些宁珏喜欢吃的甜食,以及一些瞧上去分外诱人的脆饼后,便返回了客栈内。

可,还不等苏九踏入客栈大门,就听二楼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嬉笑声。

苏九心中一紧,赶忙大步进入客栈之内!放眼望去,客栈大堂内竟是空无一人,这客栈本就小而凄清,没有客人尚情有可原,可连掌柜的和小二们也不知去了哪里,委实让人生气!

二楼的嬉笑声越来越大,还伴随着阵阵起哄声!苏九脑袋一热,瞬间将手中的物什尽数扔掉,旋即如着了魔般迅速向着二楼冲去!

可,即便苏九有了心理准备,仍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呆了呆。

宁珏所在的那间房门已是直直开着。

而方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三四个男孩,竟是围绕着已跌至地上的宁珏,对着他吐口水。

宁珏睁着灰青色的双眼,面目茫然得跌躺在地上,嘴中始终反复说着三个字。

苏九知道,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小九儿,小九儿……

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入了苏九的胸口,然后不断得绞动着,绞动着,一片又一片剜着她的心肉,让她生不如死,连呼吸都透着刻入骨髓的疼。这一刻,苏九宛若疯了般得冲上去,狠狠推开这几个孩童,一下子跌坐在地,将宁珏紧紧得护在怀中。

她浑身颤抖着在宁珏耳边说:“别怕……宁珏,别怕……我在,我在呢……”

宁珏眨了眨眼睛,哑声道:“我闻到了你的味道,小九儿……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直都会在我的身边,对不对?”

苏九紧紧握住宁珏微微动了动手指的手掌,她知道他是想尽力抬起手来和她相握,可他的筋脉断了,他做不到。

可他做不到,她能做到,她能读懂他的意思,所以她将他的手掌带起,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轻轻摩搓着。

宁珏弯了弯眼睛,有些满足的笑了。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几个孩子的口水。

苏九不忍再看,慌乱得别开眼去,许久,才终于能将话说出口:“我、我去拿脸盆。”

宁珏眉眼间瞬间闪过一丝惶恐,苏九赶忙道:“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你放心。”

方才那几个孩子早已一哄而散,苏九走到房间角落,将毛巾放入清水中浸湿,重新走到宁珏身侧,将他擦干净脸,又将他重新移上床,为他擦拭了身体,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片刻后,宁珏终于重新入睡。只是苏九和他相握的手轻轻一动,他便有些恐惧得闪闪眼睫毛,显然是睡不安稳。

一直等到宁珏睡熟,她才敢将手轻轻抽出。随即,苏九走到房门边一瞧,才发现这间房的锁,竟是坏的。

难怪那几个孩子能这般轻而易举得闯进屋来,甚至对宁珏做了那样的事!一股熊熊怒火瞬间从苏九的胸腔开始燃烧,而后蔓延至了她全身!

她已记不清自己已多久没有这般愤怒,苏九眯了眯眼,唇边溢出了一丝冷笑。

当日夜晚,苏九在门上加了把锁,这才偷偷出了客栈,而后,径直去了马陵的湖口码头,将重重一锭银子甩向了坐在街边的几位街头混混。

那几位果然瞬间拥上,躬身对着苏九,听她这番那番一般后,垂头应是。

夜深,苏九轻轻叫醒宁珏,一边咬牙,背着宁珏下了客栈楼,出了客栈门,直接坐上马车,驱车离开。

半时辰后,那间破旧的小客栈莫名其妙起了火,整个客栈被大火所吞,虽未造成人伤亡,可整个客栈已化作了风中尘埃。

而彼时的苏九,已离开了马陵,匆匆走在了前往斐国阙城的路上。

只是自那之后,苏九再不敢将宁珏留在客栈之内,就连赶路也不敢再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行驶。

等到他二人渐渐习惯在马车上相互拥抱着入睡后,马车已渐渐进入了斐国,又渐渐地,靠着阙城来越来近,距离越来越窄,一直又到了月余之后,苏九仰头望着正前方被护城河环绕下的高高城墙,城墙之上刻有两个劲笔小篆:阙城。

可到了阙城,任务也才完成了二分之一,最重要的并非到了阙城,而是华云之说的那条天池谷,究竟在哪。

苏九并不打算进入阙城,城内哪里会有什么河池,想来这条池水应是在阙城附近才对。

如是想着,苏九便驾着马车,在阙城附近开始绕着圈寻找,可怎料,竟是寻了三天,也一无所获。

苏九将马车停顿在一座高山前,荒山野岭的,瞧上去分外孤独。苏九擦了擦额头,开始怀疑华云之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她正待转身入了马车车厢,问问宁珏可曾饿了。

怎料,苏九才刚钻入车厢,却见宁珏正睁大着眼睛,眉眼之间,隐约可见一抹兴奋色。

苏九好奇,赶忙坐在他身侧,伸手握住他的手,笑道:“好久没看你这般开心。莫非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宁珏道:“小九儿,我闻到了家的味道。我好像隐约能感应到兽界的味道。”

“什么?”苏九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得望着前方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难道天池水,真的存在……”

“小九儿,往前走,将马车往前赶去。”

苏九见宁珏这般兴奋,赶忙应是,当即驱着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而后,宁珏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一路指挥着苏九左拐右拐,哪儿偏僻往哪儿钻,不知不觉间,竟就这般整整钻了一整天。

一直等到头顶苍穹出现了一轮弯月,又穿过了整整一大截眼前比人还高的野草,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不愧是天池,景色真真是巧夺天弓!

只见眼前这一片高耸入云的深山正中,乃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湖水清澈见底,此时正倒映着头顶云层的点点璀璨星辰与那轮明媚弯月!高耸入云的树木并排在两侧,和树木一同茁壮成长的还有将近及腰高的野草,野草从中夹杂着朵朵颜色艳丽的大花,夺目的花瓣分外吸引眼球。

眼前天池的整个湖面一望无垠,偶有一道微风吹拂而过,在湖面上漾开阵阵涟漪,分外漂亮。此时正是夜晚,更深雾重,整个湖面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迷雾之中,宛若仙境。

苏九侧头,宁珏兴奋道:“宁珏,天池到了!”

宁珏的声音亦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欢喜。他道:“小九儿,我能感受到,我家便在这片湖水的下面。我已经闻到了独属于兽界的味道,好熟悉……”

闻言,苏九却浑身一僵,她沉默着转过身去,看向此时的宁珏。

他的眉眼之间带着说不出的俊逸神采,宛若一盏被点燃蜡烛的花灯,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鲜活起来。

她已有多久没有看到宁珏出现这样的神色了?

苏九分外恍惚得望着他,脑中却在反复回忆两个月前,宁珏还在月华国都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眉眼如画,风姿挺拔,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被他所吸引。尽管他以纱蒙脸,姿态高傲,可他便是有这样的本事,不让人生厌,反倒觉得此人本该如此。

可他如今,筋脉尽断,浑身瘫痪,除了会说话,会眨眼,他还能做什么呢。

苏九知道,这段时光他是践踏了自己的尊严,日日苟活过来的,所以即便他说话、轻笑、发呆时,都毫无生气,即便被过路人被小厮被那些孩子侮辱时,他也未发脾气,只是轻轻的叫苏九的名字。

他知道,他的小九儿看到这些,定会生气的。

苏九别开眼,不再看此时宁珏脸上那生动的模样。片刻后,方沉默着回到马车内,将宁珏移出了马车厢,让宁珏靠在自己怀中,一齐对着眼前这一片天池美景。

苏九慢慢摩挲着宁珏的脸蛋,一边轻声道:“宁珏,此时我们正对着的便是天池。天池的景色很美,池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雾,瞧上去就像是一片仙境呢。”

宁珏静静听着,一边眨了眨灰色的眼瞳,似乎是想努力看见。

苏九在他耳边低笑一声,双目则继续凝视着前方,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你做那样豪华又夸张的马车,又用纱布蒙着脸,我怎么瞧,都觉得你有些不顺眼。”

宁珏亦低笑一声,道:“可我第一次见你,却不是在马车上。”

苏九一愣:“咦?”

“我第一次见你,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宁珏的眼神空空,语气恍然,似乎是在回忆,“五年前,我初时从兽界掉落到而来时,掉在了一片小树林下,被一块巨石压了腿。呵,小九儿,加之这一次,你足足救了我两次。”

“第一次,我尚为猫身,你将我从巨石下抱出,又将我带在身侧抚养,将我从月华边境一路带到马陵。到马陵后,我已适应了人间环境,可以幻作人身,只是怕吓到你,便偷偷从你身侧溜了走,在马陵暂时安了家。”

苏九分外震惊得看着他!五年前我自己在一片小树林中将一只白猫救下时的情景再次在眼前浮现,她、她竟从未曾想过,自己当初的顺手一救,竟就结下了自己和宁珏的缘!不得不说,世间事总有因果,缘之一字,果然妙不可言。

“没想到如今我还是要依靠你,来勉强换我苟活于世。”宁珏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失落中夹着丝狼狈,唤回了苏九的思绪,“在兽界,我横行霸道,恣意妄为,可如今失了术法掉落人间,我却连普通人都不如。”

“宁珏……”苏九目光担忧得望着他。

“罢了。”宁珏闭了闭眼,眉目间是浓浓的倦意,“小九儿,我想回家。”

苏九的心仿若被什么狠狠揉了一下。她抱着宁珏的手紧了紧,声音已是轻颤:“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可我不过是个废人,跟在你身边,凭白拖累你一生,小九儿,这对你我,皆是一种残忍。”宁珏语气哀叹,亦是哽咽,“如今的我,每活一日都是煎熬。若要我可怜苟活,不如痛快死去。我如今已没了尊严,更不愿看你日日服侍于我,以此践踏你的尊严。”

“你本该好生经营你的胭脂铺,再寻个良婿托付终身,哪里该是你如今的活法。”

“这对你我,都是解脱。小九儿,不如就此将我坠入湖底,让我死在这处,亦是一种成全。”

宁珏不断轻声说着,可苏九只是紧紧抱着他,不断在他脖颈处摇着脑袋,无声反驳。

她的泪花一滴一滴落在宁珏的脖颈处,烫出一朵朵花的痕迹来,灼热得让宁珏微微战栗。她道:“我知这对你是一种自私,可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之人啊……宁珏,就算你怪我,我也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我!”

宁珏垂下眼去,沉默不语,只是浑身已散发出浓浓的死气。

苏九突得像是想起什么,她赶忙道:“华云之不是说只要饮了天池内的水就能变好的吗?宁珏你且等着,我现在便去取!”说罢,苏九赶忙让宁珏靠着马车壁,自己则拿了水袋,快速去了天池边,小心翼翼得俯身,装了大一袋的池水,而后又小跑回马车边上,让宁珏喝下。

宁珏亦分外配合得张嘴,只是不知为何,喝着这水,他愈加能感受到兽界的气息,似乎已靠他越来越近……

当日夜晚,苏九和宁珏相拥着在马车内入睡。

而,夜半雾浓时,马车外的天池,却正隐隐发散着幽暗的亮光,明明灭灭,宛若鬼火。

这一夜,苏九睡得及沉,亦做了一个分外冗长的梦。

她梦见宁珏浑身发着妖冶蓝光,慢慢得伸出手来,抱住了她。

她还梦见宁珏在她耳边轻声说:“小九儿,当初是我太过自负好玩,才能牵连你沦落到如此地步。若是能让我再来一次,若是能再来一次,我定不会再报以玩乐心态,神挡杀神、佛阻杀佛……”

苏九看到宁珏那双平日里,总夹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的眼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杀机、冷酷……她抖了抖身体,想要伸出手去抓宁珏的手,可她却穿过了宁珏的身体,竟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他。

“小九儿,等我回来。”宁珏眯着眼睛,笑得温柔又鬼魅,“他日待我再现时,万千下等皆称臣……”

“不,宁珏,你别走,你别走……”苏九睁大了眼,撕心裂肺得对着宁珏渐渐飘向天际的身影大喊,可宁珏的身影依旧不断飘远,离开,最终消失在了天际,再望不到其身影。

苏九跪在偌大空旷大地上,仰头望着宁珏消失方向,已是泪流满面。

他是真的想要离开,所以才会如此奋不顾身。

他是真的不愿如此苟活于世,所以宁可九死一生以命相搏,也不愿日日瘫痪在卧生不如死。

苏九低下头去,终是哭得痛彻心扉……她一直都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快乐,那么,既然,既然他选择离开,她是不是,应该学会放手。

天地如此辽阔宽广,她蜷缩着身体,慢慢闭上眼去,只觉身体内的某处,越来越痛,越来越空,到了最后,连意识何时飘远的,都记不清了。

等到苏九的意识回归现实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上出了许多的汗,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而马车似乎变得空旷了许多,空旷到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侧是否还有宁珏的存在。

梦中那份分离的痛苦太过真实,真实到即使马车外炙热的阳光已尽数洒在了苏九的脸颊上,苏九也不敢睁开眼来,看一眼眼前的现实。

她的身侧,宁珏曾躺过的地方,已是一片空。

空气中似还残留着宁珏身上的气味,是一缕极淡的温柔。

自己的手心,似还有宁珏手上的温度,是一道极舒服的淡暖。

苏九轻轻伸出手,盖住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的脸颊,不想让宁珏察觉到自己的难过。

她知道,宁珏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让宁珏失望,更不能让他担心……

她会如他所说,在这里,等他回来。

既然他让她等她回来,那么她便相信,他会回来!

宛若溺水之人突得抓住了一根枯绳,苏九心中突然又产生了无尽希翼来,——是啊,他还会回来的,她为什么要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呢?

苏九猛地坐起身,双目炯炯得望着前方,对着空气轻声道:“宁珏,我知你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找我。”

而当日,苏九便驱着马车,重新回了阙城内,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吃穿用度无一落下。而后,她驾着车,重回天池。

至此,天地之间,天池之前,苏九以马车为家,三五日去一趟城中买生活必须品,亦靠在天池边摘些花朵榨作胭脂换些碎银,将日子不紧不慢过了起来。

又在某日,苏九闲来无事,在天池附近随意散步,却被她发现了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娇艳向阳花。

她守着这片花海,穿过日出日落,躲过狂风骤雨、烈日骄阳,亦避过夏冰雹、冬暴雪,向阳花花开花谢几载,苏九亦独自过了三个秋。

时间,竟是不知不觉过了三年。

三年,足以发生许多许多事。

她已二十三岁,却依旧独自一人,她本可夜夜梦到宁珏同她说话,可到了如今,她却连宁珏的脸颊,都开始变得模糊。

今日又是一日艳阳天。苏九轻轻抚摸自己身侧一朵绽放正旺的艳黄之花,她抬头,望着远处湛蓝天,终是轻笑一声,道:“三年了,三年后的夏天,你还是没有回来。”

她唇角微绽笑意,眉眼比之三年前更是成熟许多,就宛若这片最艳时分的花苞,明丽动人。

苏九闭了闭眼,转身,望着远处那辆经历了太多风雪折磨而变得破旧的马车,以及,马车前头那匹已显露颓色的老马。

她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太久,久到她都快要忘了,自己的人生,除了宁珏外,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什么呢?

苏九望着这片花海,凝神细想,回想当初她费尽心机逃向月华时,自己曾对自己许的诺。

“我要为自己而活,绝不成为权利、勾心斗角、男子的牺牲品和附属品,我是苏九,我要靠自己,奋斗出一条人生!”

她是苏九,她不愿成为权利牺牲品,可如今,她却成了自己的爱情牺牲品……

苏九失魂落魄得蹲下身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浑身已是冷汗潺潺!

“宁珏,我等了你三年,这段感情,我已经付出了太多,若、若你当真喜欢我,你自然会来寻我,是吗……”苏九呐呐自言自语,眼中尽是迷茫。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我等你,而不是让你来寻我?”苏九重重抱住自己的脑袋,哑声道,“宁珏,我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我已经等不了了。我快要死了……”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你,如今我剩下的,只有我自己的命了。”苏九咬紧红唇,声音颤抖,“小九儿已经等了你太久,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了,宁珏,我要走了,你若喜欢我,便该来寻我。”

“人生苦短,我给了你三年,我已经对不起你。”

苏九终是转身,背影单薄却笔直,慢慢走到那匹陪伴了自己三年多的老马面前,牵着它,慢慢走远。

她还没想好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应该在哪座城市安个家,接下去应该从事什么职业赚钱养家为好,她只知道,她应该离那些权利纷争远一些,再远一些。

她应该风平浪静得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想再卷入到朝堂之中。

苏九牵着老马,等到出了深山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最后再转身,忘了一眼身后高耸的苍翠深山,对它轻声道:“再见了,我的执念。”

然后,苏九翻身上马,驾着这辆马车,向着远处官道飞驰而去。

而,此时的她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另一幅翻天覆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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